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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庄子讲神奇的木匠

2016-04-21

传统家具的灵魂是榫卯结构,中国人可以不用一根钉子、一滴胶水,只依靠榫卯的攒接拼合,就创造出了绮丽多姿、享誉世界的家具。而榫卯结构的发明和发扬光大者,则是古往今来的那些默默无闻的中国的木匠们。


中国木匠的精神十分内敛别致。他们甘于寂寞,埋头于自己的手艺活,却巧夺天工般地缔造出无限光华。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内在支撑,使他们这样凝神专一,与木共舞?木匠的形象,见诸中国的民间传说和古籍记载,在《庄子》这本书中,也有好几例有关木匠的趣事。本文就对这些故事进行介绍和解读,与读者们一起领略庄子所介绍的木匠的精神内在,或许通过庄子阐发的智慧,还可以为我们迷茫的生命指点迷津。




庄子其人其书


庄子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“没规矩”的人之一了。他不喜欢任何“固定”的东西,包括自己的身体和心思。他梦见蝴蝶,不知道是自己梦见了蝴蝶,还是目前的这个他自己,其实是蝴蝶在做的一个梦。世间的荣华,国家的政策,道德的是非,庄子都敬而远之。因此,他是大才,但不做官。庄子说,野鸡一步一啄,要走很长路才有一口饭吃,再走很长的路,才有一口水喝,但是它仍旧不愿意被人圈养在笼子里。圈在笼子里虽然可以不愁吃喝,精神也旺盛,但那样太不值得了。


有一次庄子在濮水边钓鱼,楚威王派重臣去请他出来做官。庄子说,“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,已经死了三千年,楚王把它盛在盒子里,用锦缎包着供在庙堂之上。请问,这只神龟,它是宁愿死了留下一把骨头让人尊贵呢,还是宁愿活着的时候自己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呢?”来者回答说,“那它肯定是宁愿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的。”庄子答:“是啊,所以请回吧,我也是更希望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的。”


庄子只求在世上和光同尘,简单快乐地过一生。在庄子看来,身而为人的认识是极其有限的,拘泥于此而汲汲然追求世间的生活或者名利场上的亨通,这并非道德上对不对的问题,而是犹如井底之蛙的自满一样,是十分不值得、十分糊涂甚至是十分搞笑的一件事。


庄子讲故事,境界极其开阔,完全颠覆一般人的思维。例如他说姑射之山上的神人,不吃五谷,吸风饮露,洪水滔天不会被溺毙,大旱使金石熔化、土山枯焦而他不会感到热,他用身上的污垢泥巴,就可以造出尧舜那样的圣人来。


庄子只以编草鞋为生,经常穷到断顿,但他并不挂怀,没事就晒晒太阳,到处旅游,喜欢和市井小人物打交道,把世间百态尽收眼底。官场中的人,他唯一接触的就是好友惠施,并经常把学富五车但老实巴交的惠施辩驳得哑口无言。庄子悟透了生死穷达,看破了人心憋屈的捏造,这个世界的任何事物,都勘不破他的一丝浅笑,于是他御风而行,一弯孤影,穿梭于奔流不住的时空中。




无用之用


庄子讲木匠的故事,讲得最多的是一位名字叫石的木匠。这位石木匠有一次到了齐国,见到一颗作为社神的栎树。这棵栎树大到可以为几千头牛遮阴,树干有百尺粗,树身高达山顶,好几丈以上才生旁枝,可以造船的旁枝就有十几枝。观赏的人群好像集市一样,但石木匠却不瞧一眼,直往前走。


他的徒弟站在那看了个饱,追上石木匠,问说:“自从我拿着斧头跟随您,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木材。您为什么看都不看一眼呢?”石木匠回答说:“算了,不要再说了。那是棵没用的散木,用它做船很快就会沉,做棺椁很快就会腐烂,做器具很快就会折毁,做门户就会流污浆,做屋柱就会被虫蛀,这是不材之木,没有一点用处,所以才这么长寿。”


石木匠回到家,夜里梦见栎社树对他说:“你要把我和什么相比呢,和那些有用之木相比吗?像柤梨橘柚、瓜果之类的树,果实熟了就遭剥落,剥落就被扭折,大枝被折断,小枝被拉下,这都是由于它们的才能害苦了自己的一生,所以不能尽享天赋的寿命而中途夭折了,这便是显露有用而招来的世俗的打击。我求做到无所可用,已经很久了,几乎被砍死,到现在我才保全了自己,这正是我的大用啊。假如我有用,我还能长到这么大吗?


石木匠梦醒后告诉他的徒弟。徒弟说:“它既然意在求取无用,那为什么还要做社树呢?”


石木匠说:“停!你别说了!栎树做社树也不过是一种寄托,使那些不了解它的人来议论和观赏它。假如它不做社树,岂不就遭到砍伐之害了吗?况且它保护自己的方式与众不同,你只会用常理来度量,相差太远了。”


无用之用,是庄子提倡的一种生存智慧。用与无用,从来都是相对的,在世间看似十分有用的种种所谓的技能、才华,往往是最没用的会害死自己的东西。石木匠遇到的这颗栎树,多么聪明啊,默默无闻地长那么大,活那么久,而且假借社神作为依托,即便是无知的人也不敢随便砍它了。不像紫檀和黄花梨这样的树木,一味逞能,如今被人砍得都快绝迹了。




运斤如神


有一次庄子给人送葬,路过好友惠施的坟前,就回头对跟随他的人讲了这样一件事。在楚国郢都,有一个泥水匠在自己的鼻尖上涂抹了一层像苍蝇翅膀一样薄的白灰,然后请自己的好友石木匠用斧头将鼻尖上的白灰砍下来。石木匠挥动斧头呼呼作响,随手就把泥水匠鼻尖上的白灰削掉了。在石木匠挥斧砍下白灰的过程中,泥水匠始终神态自若,面不改色。后来,宋国的宋元君听说了这件事,就派人找到石木匠,对他说,你们这个做法很好玩啊,我也要玩。石木匠回答说,我以前是可以削白灰,但现在我的那位泥水匠好友已经死了,这活我就干不了了。


庄子讲这件事,是在怀念好友惠施。只有惠施可以像故事中的泥水匠和石木匠一样,与他配合默契,天上地下一唱一和,不亦乐乎。上文讲到的无用之用,也是他们之间经常辩论的话题。有一次惠施对庄子说,你讲得话都没有用。庄子说,知道没有用才和他谈有用。天地很广大,但人所用的只是立足之地罢了,然而如果把立足之地以为的地方都挖到黄泉里去,人所立足的地方还有用吗?惠施说,没有用。庄子说,那么这就是无用的用处啊(我的语言也是这无用的艺术呵)。在故事中,石木匠之所以能够运斤入神,一是在于他心无旁骛,神形合一,另外一个因素,还在于泥水匠无条件的不动如山的信任。而这种信任,则是来源于两位匠人之间共有的合于道的技艺的至高境界。




梓庆静心


除了石木匠外,庄子还讲了一个叫梓庆的木匠。这位木匠,也是相当神奇。有一次他用木头做成了鐻(作者注:古代乐器),鐻做好后,看到的人都惊其为鬼斧神工。鲁国国君看了后就问他:“你用什么技术将它做成这样的?”


梓庆回答道:“我不过是个木匠,能有什么技能呢。我是这么做的:准备做鐻的时候,不敢消耗自己的元气,通过斋戒让自己的心宁静。斋戒三天,心里对喜庆、奖赏、官爵、俸禄没了感觉;斋戒五天,对是非、名誉、巧妙、笨拙没了概念;到斋戒七天时,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四肢身体。到这个时候,我心中没了朝廷的概念,心智专一也没了外在的骨肉形体。然后我才进山林,察看天然的材质,找到最适合的树木,想象把它做成鐻的情景,之后才动手做,这其中只要有一样不对就报废了。我这可能就是顺从天性,按照自然规律去做吧,而这样大概就是我做的鐻会让人感觉是鬼斧神工的原因吧。大概就是这样的!”


梓庆静心,是让自己不被各种烦恼和心思所干扰,这也是中国传统语境中“斋戒”的原本意思,意在使心澄明无碍,从而能够专心致志、合乎情理地做人做事。梓庆斋戒做鐻的过程,算是匠心的最上等行持了。


庄子讲的木匠故事,都十分有趣,启人深省。我们可以说,庄子的一生,就是一个传奇的符号,他的道家哲学,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代表之一,如果没有庄子,那中国文化则是苍白无力的。金岳霖先生曾指出,西方文化中的人类中心主义,对自然采取了一种征服、榨取的态度,而中国文化,从来不是对抗自然,而是与自然和谐的沟通和互动。我想,正因为这样,中国从来就不乏静心自牧、道法自然的能工巧匠,使得中国的建筑、家具和各种工艺,都登峰造极、绚丽多姿。